由于对《巴塞罗那》《巴黎》《罗马》一部比一部造作的失望,电影开始前,我已经戴好了有色眼镜——又是城市主题,又是人生新插曲,这次必是来个伍迪艾伦版<饭祷爱>,凯特女王经过背叛救赎争执反省,最后和新欢圆圆满满地被治愈,然后顺带赞颂一下温暖迷人的旧金山……可是,全片看下来,发现每一环节都被推翻,如此惊喜的反转实在让人心满意足。

有一种电影,会让你看完有一种如鲠在喉的不适感。明明剧情没有太多起伏,但就是会像感冒病毒那样,把电影中的情绪传染给你。我至今还记得当年看完《欲望号街车》(以下简称《街车》)后,
那久久不能散去的阴郁感。结果这部伍迪艾伦的新片,一上来凯特布兰切特(Cate
Blanchett)饰演的Jasmine就一个Blue moon接着另一个Blue
moon的向《街车》致敬,笔者暗惊大事不好。尽管剧情还是处处透着伍迪老头儿式的嘲讽与幽默,看完仍然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于是笔者本着“每天一点负能量”的服务宗旨,决定郑重把这部电影介绍给各位读者。

       离86届奥斯卡颁奖礼还有几个小时,我却连今年的提名影片都叫不出名字。从十几个陌生的名字里挑了个听起来漂亮的,叫《蓝色茉莉》(Blue
Jasmine),伍迪艾伦导演的,主演是“高冷专业户”凯特布兰切特。

对于伍迪艾伦迷来说,这是一部从头到尾用俗套包装,可又彻头彻尾的反俗套电影。

电影从女主角Jasmine老公锒铛入狱,她不得不一人从纽约跑来旧金山投奔同父异母妹妹Ginger开始讲起。Jasmine在飞机上自言自语的神经质絮叨,除了有伍迪艾伦附身的效果外,也瓷瓷实实把焦虑感洒满了全片。这片子一开场便与《街车》的开头十分相似:女主角因丑闻而不得已躲到妹妹家,妹妹同样都是市井而不求上进。只是《街车》是戏剧改编的,人物和场景变化较少,费雯丽和马龙白兰度俩人就撑满全场了。而《蓝色茉莉》则笔调简洁平淡,通过过去与现在两条并行的时间线,十分有层次的展开故事,也正好切合Jasmine的神经质与焦虑的气质。在这里插一句,伍迪艾伦前几年把欧洲拍了一个够,看完满眼的浓情西班牙、优雅巴黎以及闷骚罗马之后,回头望向本土美国,一定是充满各种嫌弃吧。从影片开头的机场到后来的旧金山街景,每个镜头都透着老纽约人对西海岸人民满满的恶意啊。不过这些都是伍迪老头管用的伎俩了,如果戏里没有人被嘲笑了,也就失去拍摄意图了嘛。

       乍听名字,会觉得是部情节缓慢、气氛忧郁的文艺片,但其实看过几部伍迪老头的电影就会猜到大概是什么风格——故事诙谐、剪辑细碎,并且充斥大量的日常对话,不会有太深奥的主旨,但又无时无刻不在讽刺。

如果没记错,伍迪艾伦的前三部不管是主人公以游客身份走马观花,还是冒出一个向导陪伴讲解,或是是穿越时光碰巧路过,总会拿出当地地标来展览广告一翻。而这一次对旧金山,不仅赏心悦目的好风景少的可怜,还总有有意无意掠过“脏乱差”的角落,因为闪回的关系,对比着纽约上流社会的奢华高档,更显得七零八落。对于旧金山的打量,开始于主人公茉莉片头落魄到来时的主观角度。狭窄零乱的公寓、不见世面的穷亲戚,没有规矩的新朋友,在社交女王世故锋利的气场对比之下,这个城市仿佛也看起来乱糟糟、土兮兮、又有点傻气。可是随着影片缓缓展开,纽约的故事线急转直下,千篇一律的豪华成为苟延残喘的空壳象征,倒是旧金山多层次的生动取景呈现出了它小家碧玉的温情。反俗套,倒也负负得正。

说回电影,Jasmine长相不错,气质更佳,早早嫁了金融界大佬,随夫居住在纽约。本以为人生就此一帆风顺了。谁成想,生活的玩笑才刚刚开始。。。老公风流成性,到处招花惹草。大学都没毕业便嫁了人的Jasmine当然懂得,守住老公就是守住终身幸福这一铁律。于是,每次俩人醋意的对话,Jasmine都给老公留着台阶。那些自欺欺人的言语最后终于把自己弄成了焦虑症患者。记得Jasmine去投奔妹妹Ginger的时候,虽已身无分文,却还是固执得提着那些象征upper
east的LV行李箱,而且逢人就讲自己以前住在Park
Avenue。她十分懂得那些卖出去其实不值几个钱的LV箱子,提在手中仍是重回上流社会的敲砖门。对于Jasmine,伍迪艾伦给了像《街车》中的白兰芝一样的批判,她们爱慕虚荣、自恃清高,以为自己比市井小人聪明高贵,但却跟他们一样被乌烟瘴气的社会所同化。我觉得伍迪艾伦对Jasmine这个角色还是有所同情的,也把她描绘得更加真实。她们并不是不够努力,只是金钱导向下,努力反成了自掘坟墓的铁锹。Jasmine并不是一个特例,用妹妹Ginger的话说,Jasmine的“基因”更好,她生而富贵。片中想要嘲笑的正是这些如Jasmine一样自以为更漂亮更聪明的“好基因”姑娘们,她们用虚荣搭建的城堡,在面对丈夫的出轨时如同虚设,她们的自尊与价值都以虚荣为根基,所以崩溃的时候也只能用自毁的方式去报复。而“基因”没那么好的Ginger,自身不够上进不说,选男友更是无下限。但是Ginger其实真的是个独立的人,并没有活在fony的光环下,生活选择虽然也不够靠谱,但至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故事的结尾,姐姐Jasmine无法忍受Ginger男友的侮辱,湿着头发跑出妹妹家,坐在街边长椅上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而妹妹Ginger在劈腿未卜之后,居然又被前男友追回来,俩人继续幸福地喝啤酒吃鸡腿。这个令人唏嘘的结局,让笔者想起多年前彭浩翔《破事儿》一书里那个叫《大头阿贵》的故事。傻女孩得到幸福,而聪明女孩却孤老一生。

        凯特扮演的角色叫茉莉(Jasmine),由于丈夫是华尔街上的商业大亨,多年来一直过着养尊处优、自命不凡的生活。然而丈夫因商业诈骗入狱并自杀却让她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东西,人生从顶峰一下跌到了谷底。落魄的茉莉因过于怀念往日的荣华富贵,变得有些精神失常,经常因为一些细微末节怀念起从前的生活画面,甚至在街头自言自语。而电影的叙事手法,也是随着她的思绪,在现在与回忆之间穿梭;并且根据伍迪艾伦的一贯手法,这种剪接非常干净客观,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是一种冷眼旁观的视角。这也使得片子的气氛并不像我描述的那么悲情,相反是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奠定了全片幽默讽刺的基调。

另一个反俗套是角色的对立到底。熟悉伍迪艾伦典型影片的观众,看他的片子,基本上会有一种安然放心的状态,因为无论主人公们关系如何破碎如何扭曲,柳暗花明之下一切总会绕回一个圆满的结局,而亲情的团聚必然是永远的主旋律。然而这一次伍迪艾伦做绝了,不仅将主角姐妹俩处理成没有血缘关系人生轨迹大相径庭,然后让姐姐对妹妹又是坑钱又是坑烂桃花,好不容易回暖了,却因为妹妹的关系反将姐姐一军,如果说俩人间本来还有欲说还休的姐妹亲情,经过这一番折腾毁于一旦。而满以为可以修成正果的爱情,也因为导演的狠心落得意外结局,暂不细表。这种彻底的没有余地的了断,在他之前的作品里实在少见。

笔者认为《蓝色茉莉》是对《欲望号街车》十分有意思的改编,而且没想到凯特女王除了冷峻居然把脆弱和神经质也拿捏得这么精准。本片已经获本届奥斯卡的多项提名,希望凯特布兰切特能因此片圆满封后。

        茉莉有一个同是领养的妹妹,叫姜(Ginger)。与姐姐不同的是,姜在旧金山过着十分世俗卑微的生活,房子狭窄逼仄,前夫和男朋友也是满嘴粗俗的俚语。这样的一个角色,在茉莉眼中自然是个尴尬的存在,姐妹之情还是有的,但是妹妹的身份地位却如同她上层生活中的一个污点。因此姜和前夫多年前到纽约拜访茉莉一家的时候,茉莉表现出了一种“努力粉饰的厌恶”,还劝说二人把一生中好不容易赢来的20万美金用来投资了自己老公的项目——这个情节也为之后的矛盾埋下了最大的伏笔。

茉莉本身命运的设置也让人大跌眼镜。一般说来,失意丧夫女中年寄居他乡的题材,直接就能处理成治愈的温情电影:改邪归正寻回真爱。好在老艾没有让人失望,通过诡异的双线叙事和闪回剪辑,在喜剧(comedy)、戏剧(drama)、爱情(romance)、悬疑(thrill)几种类型上巧妙循序渐进,每个环节都没偷懒让其落入俗套,让你猜不到结局,甚至结局来了也会突然错愕。其实,他本可以将她塑造得更没心眼,以至于结局可以来的更理所当然;也可以把她弄得讨人喜欢一点,这样后面就有回转的余地——可是结局恰恰停在了那里,进退不得。在凯特布兰切特的创作下,茉莉清高、势利、自命不凡,同时又脆弱、优雅、温柔感性;她让人咬牙切齿,继而荒诞好笑,最后转为是深深的警醒同情。就是这点微妙的距离,已经充分表现了伍迪艾伦在这个角色上的体现出的人性洞察。两姐妹最后孰悲孰喜,这种为主角设置的处境背后藏着的就是的创作者本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回想到汉娜姐妹的温暖回归,不禁小生感慨。

        再说失落破产后的茉莉无处可去,只能腆着个脸来到旧金山投靠妹妹,然而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却令她感到手足无措。明明已经一无所有,却还要一个劲地扮演高贵冷艳,极力让自己的形象与身边的屌丝拉开距离。她不屑牙医助理这种低微的工作,自己却连电脑操作都学不会;她看不起姜身边那些举止市侩的男人,管他们叫loser,然后姜的男朋友却说自己和姜没有秘密,至少不会像你丈夫那样是个骗子。

此外,伍迪艾伦在个人风格的处理也有了不同。一方面,他的镜头比过去更灵活多变,加深了影片情节的强度,还细致全面地捕捉到了影后的卖力表现;另一方面,在“喜感”上,也抛弃了以往絮絮叨叨机智又显刻薄的台词,反而采用身体语言和情节上的自我嘲讽,这种黑色幽默亦让人不禁莞尔。而茉莉身上悲剧性的病态神经质也与伍迪艾伦本人出镜喜剧性的犯贱神经质区分了开来,更增加了影片的戏剧色彩。

       与这种生活格格不入的茉莉原本几近崩溃,这时却在一个派对上邂逅了一个举止优雅、有一套海景别墅的政府官员。在这个事件当中,茉莉开始把自己的虚伪媚俗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粉饰自己的过去,把自己说成是一个事业有成、富有格调的女人,男人也相信了并且对她一见钟情。这之后的一小段时间,茉莉重新容光焕发,参观男人的海景房并把装修的计划说得头头是道,男人也很快像她提出了订婚。与此同时,姜也在那个派对上邂逅了一个音响工程师,两人发生了关系后,姜愈加喜欢上这个男人的温柔,抛弃了粗俗无为的现任男朋友。

虽然这是一个改编剧本,但是伍迪艾伦成功地把它处理成了颇具深意的当代寓言,还为旧金山送上一封闷骚的情书。这座城市打破了浮华梦境,打破了荒唐爱情,打破了小心翼翼的谎言和治愈妄想。它戏谑般地剥离出了纽约用奢靡包裹着的黑色现实。走出影院,后排的青年男女最先念叨的台词,就是“if
you can’t fall in love in san francisco, you can’t fall in love
anywhere.”真是一句极佳的城市宣传语。踏入大街,呼吸一口旧金山的新鲜阳光,好像也对这座城市更增好感。

       原本姐妹俩都过上了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茉莉可以重续她的富人梦,姜也可以从此告别losers的环绕。谁知造化弄人,姜在一次电话里得知那个男人已经是有妇之夫,对其并非真心;而茉莉也在跟公务员买戒指的时候,偶遇了姜的前夫,当着公务员的面讲出了茉莉身份的真相——个人认为全片最大的败笔来了!首先姜前夫的出现相当突兀,并且在数落茉莉之后随即离去再也没出现过,这段情节简直是为转折而转折,为戏剧而戏剧;其次,故事发生到这里,其实所有观众都在等待茉莉的富人梦破灭,伍迪居然真的就实现了大家的愿望,本来放在一般电影里也无可厚非了,但是伍迪艾伦可是拍过一部电影叫《赛末点》的!总之在这个转折点之前的一切情节都是浑然天成十分贴近生活,而这个事件却让观众感觉这只是一部电影,显得突兀。

      而这个转折点的结局就是,姜和他的loser男友复合,不计前嫌的继续过着甜蜜的生活;而重新失去一切的茉莉则伪装着马上就要嫁出去了,实际上精神已经彻底崩溃。最后一个镜头是茉莉坐在街边长凳上,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目光定向了观众看不到的远处……

      毫无疑问,凯特布兰切特此次的扮演让所有人都拍手称绝,不管是她那一身令人厌恶的高贵,还是自言自语时面部神经质的抖动,都让我们在这个女王专业户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茉莉这个角色,虚伪、冷漠、谄媚,又让人怜悯,我们似乎在无数的文学作品里见过这样的身影,但又再一次被她的故事所吸引,同时反思自己的生活。反观姜,她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想成为的角色,只因她贫穷又卑微;但除开这点不谈,姜其实过得乐天安命,贫穷是因为不上进造成的,但要得少就代表贪欲也少,所以也容易幸福。她曾受到茉莉的影响去找了个更好的男人,但结局却是一场空,也更好的说明了这点。所以要说导演有没有一个情感偏向,其实还是有的,因为到故事的最后,我们是羡慕姜的。

       茉莉和姜居住的城市对两人的性格塑造也颇有作用,纽约和旧金山。让人不禁想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只是盖茨比好歹是有些动人的英雄气概,茉莉则只是一个纯粹的讽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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